鲁北大洼行

2019-12-11 08:18:14来源:海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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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习习,一排顺河而长的倒垂柳正在梳理自己那一头秀发,半大不圆的月亮下方,一盏路灯忙活着涂脂抹粉,扎扎裹裹;路灯下两张连椅手牵手嘴对嘴地如胶似漆、缠缠绵绵;一条沿河小路窃窃私语地一直延伸到远方打渔张森林公园的木栈道上.....

打渔张缚住苍龙

打渔张,是个地名,黄河下游最后一道涵闸就在这里。

己亥深秋,中国作家博兴采风团赶到这儿时,已是大河落日,暮色苍茫。大堤上蔚然屹立并彰显着黄河母亲那母仪天下、繁衍百代的雍容大度。

宽阔的河床里,天上之来的黄河水活像一尊一丝不挂的少女平躺在里面,安谧、恬静而又落落大方,洁白、晶莹的酮体上散发出诱人的气息,一下把眼蛋子惊呆地直不愣登,不知所措,忍禁不住,不看,不看,却又忍不住不得不看。

打蛇七寸,扼制要害。打渔张引黄灌溉工程是国家“一五”期间重点大盘,是山东省开发最早、规模最大的引黄灌溉的牛鼻子工程,曾经原苏联水利专家帮助勘察设计。1956年动工,历经三年艰苦奋斗终于完成竣工交付,建成后在农田灌溉、土壤改良、解决人畜吃水难等方面一举数得,斩获良好效益。由此北洼人长舒一口大气,终于在黄河的咽喉处死死地缚住了苍龙。

两股铁道贯东西,一条阳河通南北。我的故乡在青州,与博兴只隔一个广饶县。我刚上学那阵,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记得来我们家乡要饭都是来自铁路北的博兴、沾化一带,他们肩上背个布袋,手里握着打狗棍,端着一只破碗,说着一口让人感到异样的口音,叫大娘,喊大爷,东家出,西家进。我狐疑不解的是,我们这些被叫做“山杠子”的,怎么给他们送了一个大为不恭的称谓,叫“北洼鳖”。

回宾馆的路上,我的老战友、著名报告文学作家高建国在车上侃侃而谈。他魁梧高挑的大个子上挂着一副天然的书生气。眼前这位老战友,说起话来还像对着千军万马叱咤风云一样:“脚踩在这里,就像在现实与历史的交界线上行走。”他曾在河南工作十多年,详细考察并写出《大河初心》等专著。高建国继续发表他那具有权威性的观点:新中国成立70年,是黄河历史上最好时期。过去历朝历代的黄河简直就是一群桀骜不驯、胡作非为的野夫。据历史文献记载,黄河下游决口泛滥1500余次,较大的改道有20多次。历史上黄河下游河道变迁的范围,北到海河,南达江淮。黄河像一把铡刀,不断在这一大片地理扇面上来回蹂躏拉锯。抗战时,蒋介石下令炸开郑州花园口虽淹死了1000多日本人,但是,却埋葬了上百万中国农民,1000多万人受灾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传说当时老百姓看到炸堤时有三只蛟龙浮出水面,然而,蛟龙也没有阻挡黄河人们的命途多舛。

回到宾馆,只见宾馆两层超高迎客大厅的正面墙壁上,一幅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巨幅油画赫然其上,白浪滔天,气势如虎。好在被下面也供有的一尊黄河母亲塑像给安抚镇住了。我默默地躬立在她的怀抱里,第一次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伟大母亲的温度和亲度。

湾头村成草编“硅谷”

博兴县城往南不远,有个30平方公里的淡水湖,它有个奇奇怪怪的名字叫麻大湖。

麻大湖的水不是西面而来的黄河水,而是来自胶济铁路以南泰沂山脉的孝妇河、朱龙河、郑潢沟、乌河等众水下流汇集而成。

北洼人,自小就给我的脑海烙下了一个深深的火印,总觉的是可怜巴巴的形象,总觉的他们那儿是个兔子去了也不拉屎的穷旮旯。那儿的祖祖辈辈不仅深受黄河泛滥之苦,也饱经南面河流的侵淫之难。早了不说,就在前两年,一场50年年不遇的洪涝,南面青州临朐两座山区水库泄洪,导致下游北洼里的寿光立马陷入严重灾害的汪洋之中。相比之下,我们这些“山杠子”有一种说不出的优越和安全感,至少不会担心某一夜晚被大水冲走。

第二天上午,采风团来到麻大湖。

登船而行,湖中有河,河两边挺拔黛绿的蒲苇,伸出长长而又洁白的双手在竞相鼓掌欢迎;阡陌上芙蕖如锦、扶蕊摇红,不时窜出几只野鸟撒着欢似乎在向人炫耀着优雅的环境;湖景如画,穿游其间的鹅鸭鱼虾鳞次栉比纷纷招手致意。这里盛产的金丝鸭蛋、白莲藕、毛蟹、鳝鱼风味独特,久享盛名,曾是历代皇帝老子独享的宫廷贡品。芦苇、香蒲以其茎高、节长、色好、质韧而著称,用它编织的蒲窝、屏风、大宫灯有“远至京省,获利甚丰”的记载。摆叶晃锤的蒲草和波光粼粼的湖水,交织成一幅水物交映的立体画面。难怪当年苏东坡留诗《横湖绝名》:

“贪看翠盖拥红装,

不觉湖边一夜霜,

卷却天机云锦段,

从教匹练写秋光”。

靠湖吃湖,靠湾吃湾。城南湾头村的生意经靠的就是麻大湖三件宝:蒲子、绵柳、芦苇草。

过去的湾头村由于缺少耕地,外出打工和做生意是主要的谋生方式。其实,对湾头村人来说,草柳编早是一种骨子里的习俗和本能。女孩儿到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跟大人学编织,帮大人打下手,在这儿,草柳编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本事。

走在湾头村的大街上,外观上看似其貌不扬,一副普通的北方农村模样。然而仔细一看墙上的标语,信息化热浪扑面而来、随处可见:“在外东奔西跑,不如在家淘宝”、“编出美丽乡村,淘来幸福生活”……

可不是,如今在湾头村,得益于电子商务和互联网的嫁接发展,让草柳编织品传统手工艺得到了发扬光大,受到了国内外客户广泛青睐和认可。

刚刚建成的中国草柳编文化创意产业园区内“淘宝网”注册网店2000余家,有7家年销售过千万,网络交易额突破4.2亿元,电商户年均增收8万元。直接从业人员突破1万人,间接带动周边从业人员6万人。由于人力资源、网络、基础设施等要素的集聚,湾头村走出了特色产业的乡村振兴之路。淘宝村的出现,更是带动了一批又一批能够掌握关键技术的年轻人返乡创业,带动村民致富。

“奇了怪了,当年的“北洼鳖”咋飞上了天!”作家们齐声叫绝。

桃花依旧笑春风

博兴之行,给作家们注入了诸多兴奋剂。

尤其这里还是中国吕剧的发源地,更是像打上了鸡血般的激奋不已,似乎平生一种朝圣的感觉。吕剧是中国八大戏曲剧种之一,山东最具代表性的地方剧种。流行于山东大部和江苏、安徽、东北三省的部分地区,起源于博兴县吕艺镇。它像广褒质朴的北大洼一样,以淳朴生动的语言,优美悦耳的唱腔,丰富多彩的音乐语汇而深得广大人民群众喜爱。

我虽不是北洼人,但从小却是听着吕剧长大的。然而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鲁北大洼,在全国全省一直都是地理上和经济上的洼地,却如何一举成为文化上甚至是道德上的高峰?

记得那年秋后,我们村又来了一位北洼要饭的,他姓鲍,年纪轻轻,却是邋邋遢遢。白天挨家挨户要饭,晚上就睡在场院的柴火垛旁。父亲母亲看他可怜,就打开我家夏天烘烤黄烟的烟屋,让他住进去,这儿虽没家具狼闲,却也遮风避雨。此后这个要饭的小伙子每天不声不响主动给我家挑两担水。后来有空也和我们一起玩,没想到他心灵手巧,还能说会唱。他要的饭总比别人的多,因为他时常给人唱上几块吕剧小段,比如《王汉喜借年》、《王定宝借当》、《小姑贤》等等.....

这年春节前,母亲送给他两个麻袋,他把讨要来的百家煎饼(煎饼是青州人的主食)茬子整整装了满满两麻袋,乐滋滋地挑着回家过年去了。

我母亲大字不识一个,却是典型的吕剧迷,自己竟能哼哼出很多唱段。我们那里将京剧叫大戏,吕剧称为小戏。那时候革命样板戏京剧大流行,母亲她不屑一顾,每当有线喇叭里播放那些没完没了的样板戏时,她就会说:“关了”。每当播放吕剧时,她就会说:“声音大一点”。

一天,发现鲍大哥不知从哪弄来一堆东西,自己鼓鼓捣捣,制作了一把土制的二胡。然后上弦拉弓,吱吱悠悠一板一眼地拉起了吕剧唱段。我和我大哥就跟他学,一起舞蹈,乐此不彼。

行走在博兴吕剧之乡,专门赶来采风的著名作家、山东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赵德发回想当年,也是感同身受,不无感慨:那时虽然穷得叮当响,但年轻人都是清一色的文艺青年。他记得当时公社商店里一把二胡两元两角,一把笛子三角六分,家里这点闲钱也没有啊,就爬上树折一树枝,整把一下练指法,曲子响在心里,后来他还专门写过一篇小说叫《实心笛子》。

后来好像北大洼年景越来越好,鲍大哥就不再来我们家乡要饭卖唱了。听说他回家后不仅成了家有了孩子,还组织起了庄户剧团,逢年过节到处送戏下乡,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听说我母亲得了个不好治的病,手术后长期病卧在床。一天,他突然带着自己的小团队来到我家,叮叮当当专门为我母亲来了个吕剧专场。

......

母亲激动地说:“值了,就是死了也值了。”

这年冬天,年没能过去,母亲果然撒手人寰。年过半百的鲍大哥连夜赶来,在灵堂前搭起班子,吹吹打打,一把鼻子一把泪,亲儿子般为我母亲哭灵送终。

不知又过多少年,鲍大哥知恩图报的深情厚谊在我心里实在是挥之不去。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潍坊市委宣传部工作,一次借着出差的机会,去北大洼看望他,找是找到了,遗憾的是他人却已经走了。我在他创办的庄户吕剧团里踌躇磨蹭了半天,望他留下的一张张剧照直愣愣发了半天呆....

《德道经》曰:“大邦者,下流也。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為天下王,’正言若反。”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含污忍垢是王者应有的品德。魏代王弼解释此句为:“江海居大而处下,则百川流之;大国居大而处下,则天下流之。”海纳百川、上善若水,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此次活动的主人像是猜透了作家们的心思,第二天晚上,专门安排了一场吕剧晚会。

咚咚咚、锵锵锵,一阵锣鼓之后,坠琴、扬琴、琵琶、三弦等配档和合,铿锵做声,郎朗叫板。

当地吕剧团的专业演员上台唱起吕剧《借亲》上那家喻户晓、妇孺皆会的一个段子:

“马大宝喝醉了酒,忙把家还。

只觉得,天也转来地也转。

为什么,太阳落在东山下,

月儿正西明了天哎,明了天。”

晚会现场一时叫好声,口哨声、敲碗敲碟子声,声声不断。

这时,只见本次采风活动首席嘉宾——著名文学评论家、中国报告文学学会李炳银会长健步走上舞台,他不仅是当今文学大师,还是多才多艺的戏剧与书法大咖。他拿起话筒说:我的家乡在黄河上游的陕西临潼,从小喜欢唱的是秦腔。今天第一次听到了山东吕剧如此优美动听,不知不觉把自己的秦腔瘾虫给勾出来了,索性上来唱一曲唐代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助助阵: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铿锵悦耳、抑扬顿挫,一下把晚会推向高潮。大家就是大家,李会长既充满了黄河上游黄土高坡人的高亢和激越;又入乡随俗,惟妙惟肖地演绎了黄河下游北洼人的朴拙与深沉。

末了,那穿越时空隧道的浑厚音律久久回荡在演出大厅: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王筱喻)

责编:张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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